第九章(第7页)
“Cava。”
高大的英国人又讲起了意大利语,“我送他过来的。他可是美国大使的独子,让他在这儿等吧。等你们能腾出手来就给他处理一下。我送第一批伤员的时候会带着他一起走。”他弯腰朝我说道:“为了省时间,我现在找他们的副官去,好给你办病历。”说完他弯腰走出了手术室。这个时候少校把放下镊子,把镊子扔到了盆里。我的视线跟着他的手转。他现在开始给伤员包扎。然后担架兵把伤员抬了下去。
一个是上尉的军医说,“美国中尉的伤**给我来处理吧。”我被抬到了桌子上。桌面硬邦邦的,还滑溜溜的,还散发着药品的气味以及甜腻的血腥味,很难闻。他们扒下我的裤子,上尉军医一边检查我的伤口一边对旁边的中士副官说道:“右脚,左右膝盖,左右大腿都多处负伤。右膝盖和右脚伤势严重。头部有伤。(他拿探针刺了一下——痛不痛?——上帝啊,当然痛啊!)可能头盖骨有骨折。执勤时受伤。好了,这样军事法庭就不会怀疑你是自残了。”
他又说道,“要不要来点儿白兰地?话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德行?你要干吗?想自杀吗?请给他打一剂破伤风针,还有他两条腿上都要画个十字标记。谢写。伤口我来清理,然后再清洗、包扎。你的血止住了,凝血功能不错。”
做记录的副官抬头问道:“你怎么受的伤?”
上尉重复了一遍:你被什么吉中了?”
我闭眼回答:“迫击炮弹。”
上尉在给我做手术,他在切除肌肉组织,我很痛。我听到他问:“你能确定吗?”
我躺着,强忍着不要动,肌肉被切除时,痛得胃都在**,我说,“确定。”
上尉军医从我身体里取出什么东西,饶有兴趣地说:“敌军迫击炮弹的碎片。要是你乐意,我还能再找出一些。不过不是非找不可。我得给你整个伤口上药了——痛?行了,这算不了什么,之后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疼痛。倒杯白兰地给他,可以缓解疼痛。不要紧的,只要你伤口不感染,完全不用担心,再说了现在伤口感染的机率很低。你头感觉如何?”
我说,“慈悲的主啊!”
“我看你白兰地还是不要多喝了。要是头骨真骨折了,还得预防发炎。感觉怎么样,现在?”
我痛得浑身汗淋淋的。
我说,“慈悲的主啊!”
“你头骨肯定骨折了,我觉得。我得给你包起来,省得你再碰到头。”他利索地给我包扎,他手动作很快而且很稳,绷带缠得紧紧的。“行了,愿好运与你同在。VivelaFrance。”
旁边的一个上尉提醒道:“他是美国人。”
“他说法语,我还以为他是法国人,”上尉说。“我以前就认得他,但我一直错把他当成法国人。”他干了大半杯克涅科白兰地。“好了,再抬个重伤的来。还有再多拿点儿破伤风针来。”上尉对我挥手作别。我被抬了起来,出去的时候门帘打到了我脸上。我躺在手术室外的地上,中士副官跟着跪在我旁边,他轻声询问:“姓什么?中名呢?还有教名?军衔说一下。籍贯?哪年入伍的?所属部队?”他问了一大串。“中尉,很遗憾您的头受伤了。希望您能快点儿好起来。我这就去叫英国救护车来,好送您回去。”
我说:“非常感谢,我没什么大碍。”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打不起精神来,上尉说的真正的疼痛开始发作了。片刻后,英国人的救护车过来了。我被他们放到担架上,然后再抬到救护车上,连着担架一起被推到里面去。我旁边的那副担架上躺着个呼吸沉重的男人,他整张脸都被裹上了绷带,只有鼻子露在外面,看上去像木乃伊一样。接着又有几副担架被抬了进来,挂在上面的吊索上。高大的英国司机走过来,望了望里面,他说道:“我会开得很稳很小心,尽量让你们舒服一点儿。”引擎启动了,他坐到前座,然后他松开刹车踩下离合器,我们就就出发了。我安静地躺在那儿,忍受着肆虐的剧痛。
救护车在山路上开得很慢,一会儿停车,一会儿调头拐弯,最后车速送总算起来了。我感到有什么在往下滴。一开始滴得很慢,后来突然淌了下来。我大声地呼喊司机。他停车,从车座后面的小窗望过去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
“我上头担架上的人一直在流血。”
“马上就要到山顶了。坚持一下。我一个人可没法弄出来这担架。”他继续开车。血一直不停地流。我在黑暗里看不出血到底是从头顶哪处流下来的。我怕血流到自己身上,想法子把往外挪了挪身体。可还是有温热的血渗进了我的衬衫,黏糊糊又湿漉漉的。我又痛又冷,难受得想吐。没多久,血流得少了,又像最初那样一滴又一滴地慢慢落。上面的人似乎动了一下,然后再没有动静了。
英国司机回头问:“我们马上到山顶了。他还好吗?”
我说:“我估摸他应该是死了。”
血缓缓地滴落,感觉有点儿像太阳下山后,冰柱上正缓缓滴下的水珠一般。山路越来越高,夜色沉沉,车里温度很低,寒冷无比。等到了山顶的急救站,我上面的那副担架被抬了出来,然后又抬进来一副担架,我们接着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