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(第2页)
“打你走后,也没什么重伤大病,也就是些冻疮、冻伤、白浊、黄疸、肺炎、硬性和软性下疳以及自己作的伤。每周总有被石片砸伤的人。当然也有几个真正的伤员病号。下周又要开战了,也许已经开战了,所有人都这么说。对了,你觉得我要不要跟巴科莱尔小姐结婚呢——当然得等战后的。”
“当然要啊。”我边说边倒满一脸盆的水。
“你今晚可得把所有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,”雷纳蒂说。“我现在得接着睡会儿,好养足精神,帅劲儿十足地去看望巴科莱尔小姐。”
我把制服和衬衫脱下,拿盆里的冷水擦洗身体。我拿毛巾擦身的时候,环视了一圈屋内屋外,然后转头打量躺在**闭眼睡觉的雷纳蒂。他生得英俊帅气,跟我年纪相仿,来自阿玛菲。他很喜欢外科医生这份工作,是我的至交好友。我正打量他呢,他突然睁眼了。
“手头有钱吗?”
“有啊。”
“借我五十里拉。”
我把手擦干,把皮夹子从挂在墙上的制服口袋里掏了出来。雷纳蒂躺在**也没起身,接过纸钞折好后,塞到裤子口袋里。他笑呵呵地说:“在巴科莱尔小姐面前,我可是要装阔佬的。你是我的好兄弟,也是我的小金库。”
“一边儿去,”我啐道。
晚上在食堂时,牧师坐在我旁边。他因我没到阿布卢齐而失望,显得很伤心。他还写信给他父亲,告诉他我会去,他们特意为此做了准备。我感觉很过意不去,想不明白怎么会没去。我原本是要去的,我给牧师解释因为一件又一件事而最终没有去成,到最后他也明白了,也看得出我确实曾打算要去的,这事也就过去了。这之前我就没少喝酒,之后还喝了咖啡,又喝了史特列嘉酒,然后借着醉意辩解:我们不能畅所欲为,从来都不能。
我们俩在别人争论的时候闲聊着。阿布卢齐,我原本是真的计划要去的。那种路面坚硬如铁的地方,我还从不曾去过,那儿虽然气候寒冷,但天气晴朗又干爽,雪花细密干燥如粉,雪地里常能看到兔子的足迹,要是碰到农夫,他们还会脱下帽子管你喊老爷,那里的确是打猎的好地方。然而这样的好地方我去没有去,反而去了烟雾缭绕的咖啡馆。到了晚上,甚至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转,想要让这种旋转停下来,只能死死盯着墙壁。深夜醉倒在**,会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而已,醒来的时候又莫名的亢奋,连睡在身旁的人是谁都搞不明白,世界在黑暗中变得极为不真实,却让人兴奋异常,只要到了夜晚,你又会糊里糊涂的,什么都不在乎,以为这就是所有,这就是一切,不用放在心上。有时候也会突然变得在乎起来,清晨梦醒时,还怀揣着这样的心情,然而昨晚的一切烟消云散后,愈发清晰的反而是那些苛刻的、锐利的现实,有时还会因价钱而争吵。有时倒会觉得愉悦、温馨、甜蜜,因而共进早餐与午餐。有时没有丝毫快感,只想快点逃到街上去,但不管如何,这终究是又一天的开始,随之而来的是又一个夜晚。我想说说那些夜里的故事,想说说那与白日有何不同,除去白日的寒冷清爽,还是黑夜要好得多。可这些我这就是说不出口,就像我现在难以启齿一样。但若是和我一样有过这样的经历,你便能体会我。这样的经历牧师可不会有,不过他最终还是理解我原本想去阿布卢齐却没去成这事。我和他仍是朋友,我们兴趣相投,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。我不懂的,他都懂,他还懂那些我搞明白了却不记得的事。以后我才明白这点,然而彼时我还浑然不觉。那个时候,食堂里所有人都在,尽管用餐已结束,可大家仍在争论不休。上尉见我俩不说话了便喊道:“牧师不高兴了。没妞儿的牧师不高兴。”
牧师说,“我高兴着呢。”
“牧师可不高兴。牧师觉得赢得这场战争的应该是奥地利人,”上尉说。大家都在听,牧师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的。”他说。
“牧师希望我们永不进攻。难不成你真想我们只防不攻?”
“不。既已开战,那我觉得我们得进攻。”
“得进攻!必须进攻。”
牧师颔首。
“别逗他了,”少小校说,“他是个老实人。”
“反正这事他也说得不算,”上尉说。所有人都站起来,纷纷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