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绣衣杖金斧 春风驰广陵(3)(第1页)
那是一座三层的楼阙,歇山式的屋顶。原来燕子里是彭城最边缘的一个里,里门不远处就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,所谓的楼阙并不在里门之内,而是依山而建,坐落在半山之上,有一条小径蜿蜒而上,山的另一侧,一条大江静静流过,那就是有名的泗水,春秋时,有一系列诸侯国沿着这条泗水错落分布,都是有名的衣冠礼仪之邦。当年孔子曾站在这里感叹道:“甚矣鲁道之衰也,洙、泗之间慭慭如也。”那是慨叹这里风俗原来是醇美的,到他那个时代已经开始浇薄了。彭城春秋时属于宋国,至今这山的一侧仍有宋国著名权臣司马桓魋的墓。孔子路过彭城的时候,看见司马桓魋征发民众为他修筑巨大的石椁,气愤地说,不惜民力修筑如此奢侈东西,只是为了盛一具尸体,那尸体还不如赶快腐烂的好。面前这座楼阙,被称为彭祖楼。相传彭城是古帝王尧给陆终氏第三子钱铿的封地,钱铿号为大彭氏,据说最终得道,活了八百岁之久,大家都称他为彭祖。后来这个城邑干脆改名彭城。
小武暗笑,萧彭祖来做彭城令,真是再有趣不过了。但是今天如果他不能从彭祖楼上救下楚王太子,他日就将受戮在彭祖楼下。他转念一想,唉,自己是何居心?他人受戮,自己为何毫无同情之心,于是摇摇头,收摄了一下心神,问道,怎么这座楼会建在半山?
回使君。萧彭祖道,因为山脚的封土堆据说是当年尧帝时候彭祖的墓冢。自周秦以来,当地百姓就不断地重建修缮这座楼,彭祖是这座城邑千百年来的始祖,百姓非常信奉,据说祭祀他可以祈福的。
小武道,哦,原来如此。这楼的背侧是不是有道路?
是的,有一条驿道,沿着泗水可以奔鲁国等地。萧彭祖道。
嗯,小武道,我想劫质者大概想得了钱财,就从驿道逃亡。他想,这山倒远没有当年鄡阳的断肠崖高。不过,站在那楼上,俯视泗水,该是什么样的气魄呢?能否看到山的另一侧司马桓魋的石椁呢?据说那石椁雕制华丽,上面尽是龟龙麟凤之像,用铜汁和山体浇灌在一起。该是怎么样的壮观!待天明,定要好好看看,为今之计,要先解救人质。
里面有几个贼盗?小武问。
萧彭祖道,大约不到十个,但是身手颇不弱,而且装备强弩。我们不敢强攻,已经被他们射死三个县吏了。他们箭法极好,而阙楼地势又陡峭,强攻实在不好措手。随同楚王太子被劫持的,有两个随身家丞,一个已经被割了耳朵,扔了出来。贼盗扬言,再不答应赎金,将对太子处以黥劓之刑。倘若太子脸上真的被他们刺了字,割掉了鼻子,将来还怎么继承王位,怎么接续宗庙啊!
小武怒道,这贼盗如此嚣张,竟敢代官府施刑罚?本府倒要见识见识。
而在另一边,楚王相李遂也急得在场地上走来走去,那是自然,如果太子真的有事,萧彭祖固然要处死,他这个楚王相命运也好不了哪里去。毕竟朝廷派他来到楚国,是辅助楚王的,如果连王太子都死于贼,他岂不是太不称职了吗?不死也要脱三层皮的。
李遂转了几圈,向楚王建议道,既然贼盗要求千金,大王也只有答应他的条件,还有什么好说的?伤了太子,那可有无穷的麻烦啊。
楚王默然半晌,叹了口气道,也只有如此了。唉。
内史在一旁应声道,这样恐怕不符合律令啊。皇帝陛下屡次严令天下郡国,敢有劫持人质,索要钱物者,绝不能姑息养奸,必并击之而后快。有向劫盗交纳赎金者,皆黥为刑徒。
国相李遂跺脚道,唉,律令严酷,真让人焦躁。丢失王太子处死,交纳赎金则要刑为城旦,事到如今,两害相权,只有取其轻了,我看还是交纳赎金为便。千金虽然不是一个小数目,但是靠着国相少府的藏繦,大约也可以应付,顶多我等以后尽量节省府吏们的用度就是了。
楚王喜道,既然如此,那当然交纳赎金最为方便。他听说贼盗要求赎金千金,本来很是犯愁,非常舍不得。现在听说国相的少府愿意出这笔钱,喜上眉梢,巴不得他们马上将赎金交纳。
内史和国相都鄙夷地看了楚王一眼,心想,人说楚王贪婪,果然不假,一个堂堂大汉的诸侯王,当初屈尊和一个定陶的富商结亲,只为着那商人有钱;现在自己的太子被劫持,命在旦夕,却犹犹豫豫,连千金也舍不得出。及至听到国相府愿意出这笔赎金,又立刻改换态度,喜不自禁如此,实在可鄙。
内史道,既然大王和国相都同意,臣也无话可说,只是现在沈使君正在那边和萧县令商量,如果他不同意交纳赎金,我们也无可奈何。向贼盗屈服毕竟是违背律令的啊!况且还为此死了三个县吏。
楚王讷讷地说,事关紧急,恐怕沈使君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。
内史道,这可不一定了。我听说沈使君就是因为成功消弭一起劫持事件而扬名天下郡国的。当时有群盗六百余人劫持了豫章郡的高辟兵都尉,众人都一筹莫展,这位沈使君力排众议,矫诏征发郡兵,将群盗全部翦灭。为此皇帝陛下对他十分欣赏,不但赦免他矫诏之罪,而且大大重用,才有今天的加封,成为人臣之贵。倘若当初他也畏懦交纳赎金,恐怕不但得不到赏赐,还将受谴丢命呢。
楚王一下子默然,李遂沉吟道,也罢,既然沈使君有如此才干,我等自然先听听他的看法。
他们一起走到小武身旁,把商讨的意见一说,小武一口否决,斩钉截铁道,大王和诸君怎么如此糊涂,劫持人质是重罪,胜过一般的盗窃劫掠远甚。普通劫掠固然也很可恨,但都是猝不及防地发生,猝不及防地结束,带给人的心理恐吓不大;而劫质却常常摧毁人的意志,后果极为严重。在劫掠中,财物的损失是小事,对我大汉风俗之破坏,远远不是可以用金钱来弥补的。凡是遭到过劫持的百姓,无不自此心惊胆战,无心劳作,而将购置耕牛农具的钱财用来购买兵器,杜门不出,以为防卫。久之导致田地荒芜,公事废弃。如果遭到劫持的为官吏,我们一旦满足贼盗的要求,天下郡****盗劫持各自长吏之事将时常发生。懦弱长吏将因此废弃公事,奸猾长吏则将以此为借口,滥捕良民,以残杀邀宠,社稷将杌陧不安。高皇帝早就知道劫持人质的极大危害,所以《九章律》的《盗律》申申告诫:“恐吓人以求钱财,皆磔87之;谋劫人求钱财,虽未得或未行,皆磔之,罪其妻子,以为城旦、舂。”劫持人质皆当判处磔刑,比腰斩还重,而且家属都要受牵连,输入官府为刑徒。今天这件事,倘若本府不在场,倒也罢了;既然本府在场,就绝不能坐视大王和诸君废弃律令,使劫质者得以逍遥。试想,贼盗这番得逞,他日又劫持大王的其他王子、翁主,大王难道都要乖乖地交纳赎金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