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语一偈百事空(第2页)
谭雪莹胸中一荡,正欲说话,浩然却一把拉住她道:“事不宜迟。我现在就出发回京,雪莹,你……嗯”她一时想不出叫雪莹干什么,便只挠挠头,微微一笑,走到楚天云身侧继续道:“楚伯伯,浩然还是那句话。请您休兵止战。”
楚天云愕然道:“薛浩然,你……还帮着周……”
浩然摆手道:“楚伯伯,浩然现在不是为了哪一个人,而是为了您手下这么十万将士,也是为了襄樊两城百姓,若往大了说,也是为天下苍生。浩然现在还是统领二十万军队的将军,就算壮士不惜死,我等也该珍惜将士。一场战争下来,死伤无数,又要有多少妻离子散的人间惨剧。浩然深受此苦,实不愿更多的人重蹈覆辙。楚伯伯,所谓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最轻。您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,不是为了哪个皇帝,而是为了天下百姓。如此一来,皇帝姓什么又有何妨?周立文害我全家,又杀明空大师,与我仇深似海,不共戴天。但浩然平心而论,那人知人善任,深谋远虑,心思缜密,体察部将,实有坐拥天下之才。如今形式您也瞧得明白,周立文囊括四海之意渐明,北方各郡也已归降。如今他十二万大军已将我们团团围住,滕鹏飞也已攻下襄阳,您想要反败为胜,谈何容易?退一步讲,就算您现在损兵折将,拿下襄、樊二城,暂缓周立文南下江淮之势,我敢说,周立文靠着他在北方的实力,不出三年,定然取江南,攻巴蜀,一统天下。到时又不免一场恶战,一将功成万骨枯,我实不想看到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的惨象。楚伯伯,能少杀一人,便是积一份阴德。浩然诚心诚意相劝,无数人性命,全在您一念之间,还请您仔细掂量。”
浩然这几句娓娓道来,词锋犀利,态度不卑不亢,语气缓中带急,却又丝丝入扣,话说得入情入理,寸步不让,两方实力悬殊摆在眼前,叫人挑不出毛病来。薛夫人在一侧真是喜忧参半,所喜者,浩然锋芒熠熠,光彩照人,纵横雄辩,这等气概叫人看了好不喜欢,所悲者,便是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,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”枪打出头鸟,如今这两方对立,浩然真是左右为难。进一步是刀山,退一步是火海,原地不动也是风口浪尖,又如何能求个全身而退啊?
楚天云深深叹了口气,凝视汉水南侧襄阳良久,说道:“一将功成万骨枯,一将功成万骨枯……薛浩然,如今惊涛乱世,虽然北方基本已定,周立文想要统一天下,还有西川、江淮大片土地,他要成事,还不是要靠金戈铁马,铁蹄到处,哪里不是血海一片?你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,这么劝得我退兵,可劝得了全天下所有反他的人退兵么?”
浩然随着楚天云目光看着一望无际的满目山河,笑答道:“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只要我管得的,我便尽力去做,至于后来的事,也自有该管的人来管,所谓大道汤汤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我也勉强不来。”
楚天云哈哈一笑,拍了拍浩然肩膀道:“好!好一个大道汤汤。薛浩然,也不知你楚伯伯能不能看到周家坐天下的时候啊……你说的不错,天下,原该有德者居之。若是……若是你……”他说到此处,陡然一顿,自嘲道:“罢了罢了,回去,回去。”他说罢大喝一声,勒马道:“薛浩然,别忘了带着怡萱,抽空回一趟洛阳,也……”他说着眉头一皱,下了下决心道:“哎,也去看看你岳母吧……”
浩然心里一时大悦,也没注意楚天云称谓,喜道:“楚伯伯……您放心,这个自然的!”
楚天云默默颔首,领了十万精兵,卷起漫天沙尘,向北方走去。浩然深吸一口气,忖道:“也不知襄阳现在情况怎样。南京来的十万精兵,可攻下城池了?”她想到这里,又自觉不对,想道:“我管他呢!反正我把襄阳攻下来便是了。至于守住守不住,那是滕鹏飞的事。当务之急,乃是带怡萱若焉出城。无论怎样,是恩是怨,是情是仇,也要回京城做个了断,我不能再退了。”她当下在汉水上找来几个船家,准备了几艘船只,对云中鹤道:“师父,徒弟现在有要事在身。还请您帮我一个忙。怡萱若焉她们现在襄阳城内,师父,请您把她二人带出来,然后直奔洛阳。我自有办法找到你们。”她嘱咐完,又拉住薛夫人道:“娘,您……您歇息好了,就和伯伯也先回洛阳吧。兰儿……了了此事,便回洛阳找您。然后就带您回家。”
薛夫人一怔,道:“家?”
浩然昂首一顿,满眼憧憬道:“自然要回家的。娘,咱们家不是在扬州么?兰儿一定要带您回去,然后好好服侍您,叫您过得舒心。”
薛夫人抚了抚浩然被风吹得微微散了的乱发,柔声道:“是啊,以前是兰儿跟着我,我在哪,兰儿的家就在哪。现在要我跟着我们兰儿,兰儿在哪,我的家便也在哪了。”
浩然悄然一笑,又把王炳唤了过来,叫他领了兵马尽数渡江过去,与滕鹏飞汇合,共守襄阳。其实以这时形式,叫王炳领兵攻下樊城,与襄阳南北呼应,共遏要塞,互为犄角,南可守江南,北可平河南,西可定川蜀,才是明智之举。只是浩然此时焦头烂额,更是无心军政之事。王炳心中虽有异议,怎奈浩然军威在上,也不敢违背。浩然只将所有事情嘱咐完毕,这才松了一口气,心中念着刚与母亲、伯伯相见,便又要匆匆别过,心里总说不出的难受,但想着不久就回洛阳相见,心里又是一轻,当下再无牵挂,跨马挥别,直奔京城。
就这么策马奔走了数里,浩然忽地陡然一拉缰绳,跳下马来,倚着身旁的树干朗声一笑道:“嗨,出来吧,躲躲藏藏的可不是你的作风。”
谭雪莹这才扭扭捏捏的从后面赶上。浩然看时,只见她满脸是汗,一手握着马缰,一手捏着纤腰,累的气喘吁吁。浩然不禁笑道:“呵,怎么这副狼狈样子?”
谭雪莹怒道:“还不是这劣马!从你那骑兵营里寻来的。”她说着也下了马来,挥鞭朝那马背上上一抽道:“跑的这么慢,可真是辛苦。”
浩然迎上去看了那马一眼,抚了抚马鬃道:“嗯,这马是饿的没力气了。骑兵营的马都喂不饱了,那这么看来,怕是粮草不足了。”她又是一叹,心道:“这里粮草不足,又是冬季,稻谷不生,襄阳城现在一座孤城,无粮必乱。这么一来,内无可恃之兵,外无救援之将,若是朝廷再来攻城,襄阳定然不保啊!”她又胡乱思量一阵,拍了一把脑袋,定神向谭雪莹问道:“你怎么跟上来了?”
谭雪莹白了她一眼道:“怎么的了?难道我就不能来?你刚才调兵遣将,安排妥当,为何偏偏忘了我这一员大将?”
浩然一愣,心道:“我那时不是不记得,而是有意疏忽,莫不是有心叫她一起跟来么?”她想罢一笑,却也不挑明,顺着杆子道:“哟,还真是疏忽了。这……要不,你跟我娘一起回洛阳吧。我瞧她瞅你合意呢,路上有个伴儿也好。”
浩然本来随口一说,就以为谭雪莹也就那么一听,左耳进右耳出罢了,谭雪莹却笑道:“那是!我这就回去陪薛夫人。”说罢转身就走。
浩然一慌,急急忙忙扯住她道:“哎,还当真么?都走了这么远了,还要回去?”
谭雪莹咯咯一笑,道:“听你话行事,你又不愿意了?”
浩然无奈的皱了皱眉头,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便只低下头来不做声。谭雪莹看得心头没来由的一乐,说道:“反正我就是恶人的名号,再恶一次也罢。”说着去拉了战马道:“将军,出发吧。”
浩然这才讪然一笑,道:“你这马不好骑的,来骑骑我的胭脂宝马,那才是千里绝尘呢!”说罢将胭脂马牵到谭雪莹面前,扶着她上了马,将自己的鞭子递给她道:“不过可要仔细着,这马不认生人,却是极听我的话的,你只需拿了着我的鞭子,它就明白的。”
谭雪莹却窘道:“又是烈马?我可怯了这东西呢!在马背上摔怕了……”
浩然笑道:“你只管试试便知!”她当下一拍马屁股,胭脂马舒蹄而去,犹如插翅。浩然愣在原地,痴痴的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,只是默然。
云中鹤自在惯了,此时却忽地诸事缠身,只觉碍手碍脚,不得自由,却偏偏又是自己爱徒的头等大事,不管又怎么说得过去,只得按耐住性子,渡江救人。方敏带着凌思忆,本来就行医四方,浪迹天涯,到那都一样,于是便跟着薛秦一干人往洛阳去了。倒是谭承道,自别了女儿,经年不见,生死未卜。此时重逢,自是欢天喜地,见楚天云大军撤走,大势已去,也懒得再追究什么襄阳攻防,领了青莲教剩下的一群教众,回江南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