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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(第3页)

  张仲平问曾真去过擎天柱没有,曾真说:“去过两三次了,不过,每次都匆匆忙忙的,赶着上节目,去了等于没去。”张仲平说:“那好,过几天我带你去吧,专门去玩。”曾真说:“真的呀,你不骗我?”张仲平说: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我们还没有一起到外面去玩过哩,你想不想?”曾真说:“我想呀,我当然想了。仲平,我真是高兴死了。”曾真笑了,又拿她的脸往张仲平的胸脯上蹭,一下子就弄得那上面湿漉漉的。张仲平爱怜地捧着她的脸,替她把眼泪鼻涕擦掉,说:“怎么啦,傻丫头?”曾真说:“你这傻瓜,人家这是幸福的热泪哩。这样,你就不会半夜三更爬起来从我身边溜掉了。”

  曾真说:“仲平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好害怕的。”张仲平说:“怕什么?”曾真说:“怕我哪天醒来,再也看不到你了。”张仲平说:“你别担心,我身体挺健康的。”曾真说:“呸呸呸,呸你个乌鸦嘴,童言无忌,你乱说话。”张仲平说:“那你怕什么?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?”曾真说:“不是我不要你,是怕你不要我,或者,我们俩互相失去了。”张仲平说:“怎么会呢?”曾真说:“谁知道。那你告诉我,要是你哪天开门进来,发现我不在家,你打我的电话可是电话关机,你找我的朋友,可是她们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,你等了一整天,没有我的消息,又等了一整天,还是没有我的消息,你等呀等呀,就是没有我的消息,好像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,你会怎么样?”张仲平说:“那还用说吗?我会着急。”曾真说:“只是着急呀?你会不会满世界去找我?”张仲平说:“不会。”曾真说:“哇,为什么?!”张仲平说:“我知道你跟我闹着玩儿哩。”

  龟兔赛跑的故事是唐雯跟张仲平讲的,唐雯有时看到了什么好书也跟张仲平谈一谈。用她自己的话说,她可以不管公司的具体业务,但可以宏观调控,在原则问题、经营策略上给他提个醒儿。龟兔赛跑的故事新解就是从一本经济学的通俗读物上看来的。张仲平觉得有意思,在一次开工作例会的时候,就跟自己的下属扯谈似的讲了。兔子输了赛跑以后很不服气,第二场比赛的时候再也不敢大意,自然很轻松地就赢了。但是没想到第三场比赛兔子又输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比赛的线路变了,中间有一条河,乌龟可以游过去,兔子却只能绕着河边跑,这样就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。第四场比赛之前,兔子就与乌龟商量,兔子说,书上说,太阳升起的时候,非洲草原上的动物就开始奔跑了。狮子知道如果它赶不上最慢的羚羊就会饿死。对羚羊来说它们也知道,自己跑不过最快的狮子就会被全部吃掉。可是,咱们不是狮子和羚羊,而是兔子和乌龟,咱们俩干嘛要做对头?比赛的线路就像纷繁复杂的市场环境,谁也控制不了,不如联合起来。在陆地上我驮着你,遇到过河的时候,你驮着我,这样只要大家充分发挥各自的优势,咱们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,总是能够得到并列冠军,实现双赢。

  张仲平跟侯昌平在廊桥驿站吃饭的时候,想到的其实就是这种结果,现在不过由徐艺主动说了出来。张仲平望着徐艺,徐艺也望着他,这样过了十几秒钟,张仲平从大班椅上站起来,说:“就这么着吧。”徐艺说:“这样就没有悬念了。另外一家公司要把侯法官和鲁局同时摆平,应该是很难的吧?”张仲平说:“拜托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露骨好不好?”徐艺说:“咱们这不是一家人了吗?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这话也就到这里打止了。”

  前后没有几分钟,调子就这样定下来了。

  张仲平说:“时间紧迫,咱们可能得先把具体的合作方式定下来。”徐艺说:“是呀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张仲平说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徐艺说:“很简单,费用共担,全部佣金二一添作五。”张仲平说:“没那么简单吧,既然是大家一齐做,就只能做好。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,一家做,简单,两家做,复杂。比如说,到底是联合拍卖,还是分主拍单位、协拍单位?联合拍卖当然是大家一齐负责,可是,一齐负责可能导致大家都不负责。如果分主、协拍单位,怎么分?这里面有一个以谁为主操作的问题。涉及到前期运作费用由谁垫付,运作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由谁负责沟通、解决,拍卖以后款项的收取、转移,产权关系过户手续由谁负责办理等等,恐怕都要事先约定清楚。”徐艺说:“张总说的是具体的合作条款问题。”张仲平说:“这既是具体的合作条款,也是合作方式的性质问题。为什么?我觉得简单的联合拍卖肯定不行,司法拍卖最怕的就是拍卖标的物中的隐性瑕疵,很难保证不出现什么意外状况。到时候怎么办?所以,如果宾主关系不明确,难免两家公司一言有失必生嫌疑,或者互相推诿。这样就不好了,不仅影响两家公司的关系,对委托法院更是没法交待。”徐艺说:“张总说得有道理。”张仲平说:“我看可以由一家先制订合作的条款、规则,而由另外一家先行选择。条款尽可能具体一点,免得在合作的过程中再扯皮。我倾向于采取主拍单位和协拍单位的方式。”徐艺说:“我同意。”张仲平说:“那么谁做主拍单位,谁做协拍单位呢?都不好争,可内心里又都不想让。怎么办?刚才我说了,谁负责制订合作协议,另外一家就先行选择,等于在作协议时就进行了换位思考。这也符合公平原则,徐总你看呢?”徐艺说:“当然没有问题,就像足球比赛一样,哪个队选边,另外一个队就先开球。张总,咱们3D公司经验丰富,就由你先定合作的条款,好不好?”张仲平说:“行呀。”

  张仲平沉吟了一会儿,说:“我看这个合作协议就这么定,首先第一条,双方共同争取这笔拍卖业务,以结果论,如果出现两家中任一家单独承揽了这笔拍卖的情况,就属违约。”徐艺说:“行。这也就是一个君子约定,大家以两家的名义共同做工作,谁也不撇下谁。”

  一切从从容容地做完了,张仲平这才在他的大班椅上落坐。他将两只手并拢在一块儿,除了大拇指和食指以外,其它的手指相扣着屈成半个拳头。他当然还不至于拿像手枪枪筒一样的食指去指着徐艺,那样也太过份了,显得比较做作,而且没有风范。但他把它放在自己鼻子的一侧,两个大拇指一动一动的,好像是在活动手枪的保险盖,随时准备朝人开枪。

  张仲平不开口,徐艺也不说话。他起身将屁股下面的小圆椅朝后边挪了挪,坐下来时已经不再是刚才正襟危坐的姿势了,有了一点侧身,好像是为了避开张仲平的锋芒。他没有翘二郎腿,但两只脚不再并放,而是一只叠放在另一只上面。他的手转动着一次性的塑料杯,眼睛也望着它,好像对它起了研究的兴趣。

  看到张仲平进来,大家停止了说笑,各自归位。

  徐艺比张仲平先到了3D公司,他带来了一个漂亮的女秘书,不是于伶,是新面孔。可能是徐艺说了个什么新段子,大家一起笑了,办公室小叶笑得最响。

  徐艺说:“我也是早几天才知道,咱们公司我是说3D公司也在做工作的,承办法官侯昌平还觉得非3D公司莫属。”

  张仲平及时打断了徐艺:“不要说别人,你关于侯昌平法官的说法可能纯粹是猜测。”张仲平心想,多亏了侯昌平,否则,说不定你徐艺还不会来找我谈哩。但另外一方面,他也不想让外面的人胡乱议论,以为侯昌平早已一屁股坐在了自己这一边,这样对侯哥对3D公司都不利。人家心里要是问一句凭什么嘛,事情就会复杂化。就像如果张仲平问徐艺,鲁冰凭什么答应你嘛,事情就会复杂化一样。徐艺新当老总,有些地方还需要磨练。这种事件,从来就是可以做不可以到处乱说的。

  徐艺看张仲平挺严肃的,赶紧说对不起。他又停了一下,还叹了一口气,说:“不管怎么样,张总咱们这回是在独木桥上遇着了,你说怎么办?”张仲平说:“是呀,你说怎么办?”

  张仲平早就打定了主意,希望徐艺首先开口。尽管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徐艺找他要谈的就是胜利大厦拍卖的事,但先由徐艺嘴里说出来,可以使自己在心理上占有那么一点优势。

  张仲平见徐艺似乎在沉吟,又是轻轻一笑,说:“徐总你还应该知道我跟别人谈事,也从来都是先亮自己的底牌的。与其枉兜圈子,不如一针见血,反正大家谁都不蠢。”

  张仲平望着徐艺,又笑了笑。他不打算插话,他知道,这个前大学学生会的主席很有口才,那就让他说个够吧。

  徐艺说:“当然,光自己有做事的理由还不够,因为别人做事也有他的理由,怎么办?张总你是知道怎么办的。”张仲平说:“是不是呀?”徐艺说:“是的,因为你给我们说过二十字箴言。”张仲平说:“噢?”徐艺说:“你忘了?你说做生意很简单,也就四句话,就是先算自己的账,给别人留余地,求同存异,实现双赢。张总我记得没错吧?”

  徐艺说:“张总痛快。其实我想张总也猜到了,我们之间要谈的,就是关于建国路胜利大厦拍卖委托的事。”张仲平说;“没有,我没有想到。”徐艺笑一笑,也不辩解:“鲁冰那里我们公司下了不少功夫。不瞒张总,他已经答应给时代阳光了。我们跟踪这笔业务已经很久了,可以说从准备成立公司的那会儿就盯上了。噢,对不起。”张仲平知道徐艺失言了,他摆摆手,说:“没关系。”张仲平暗自笑了,心想你准备成立公司那会儿不还是3D公司的人吗?身在曹营心在汉,难怪要说对不起。

  张仲平朝徐艺点点头,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。徐艺对张仲平的办公室很熟悉,在3D公司工作时,经常进来汇报的。张仲平在大班台的对面,也准备了两张真皮小圆椅,来了客人可以面对面交谈,徐艺让他的秘书留在外面,自己进来了,选择靠里面的那张坐下来,好像又回到了当部门经理的那会儿,两只手很规矩地放在大腿上。

  张仲平平时一般是不喝茶的。只要沾一点茶,中午和晚上就睡不着觉。但他办公室里准备了上好的铁观音,有时候工作太辛苦了,也喝一点提提神。他那个花了差不多一千块钱的紫砂壶很少用。张仲平将徐艺凉在那儿,自己到卫生间冲洗紫砂壶,自己顾自己地泡茶喝,也不看徐艺一眼,也不问他是不是也换换茶叶。想到可能正是从自己公司出来的徐艺在跟他抢食,张仲平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,他就是想让徐艺看看他的情绪,不能让他太嚣张了。

  徐艺说:“道理就不去说它了。我们的很多看法都是一致的。比如说,你还跟我们说过,做事不能意气用事,得有理由,就是任何事情,只要你能够给出一个你自己认为站得住脚的理由,就能做。当然,对于同一件事,每个人给出的理由可能会有所不同,甚至难免会互相矛盾互相对立,怎么办?不要去争论对与错,因为人的立场不一样,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,对同一件事完全可能给出不同的是非判断,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。但是,你自己要让你的理由站得住脚,也就是说,你必须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,不管这种责任是法律法规方面的,还是道德良心方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