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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师上尉永别了,武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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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(第2页)

 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只要听到与荣誉啊、神圣啊、牺牲啊以及无用功之类的字眼,我便会感到难为情。这样的话,我们早就听过了,有时候还在雨里站着听,在几乎听不到的地方站着听;这样的话,我们也早就读到过,是从公告上读来的,那些公告一层层的,新的贴在旧的上面。我我如今观察那么久,却从不曾看到有什么事堪称神圣,而所谓荣誉,也未必名副其实。至于那些牺牲,会让人想起芝加哥的屠宰场,所不同的是,在这里,宰好的肉用不着往罐头里装,而是就地掩埋罢了。如今,有些话,我再也不愿听,再也不愿信,到头来,尚能维持些许尊严的唯有那些地名。还有某些日期和某些数字也是这样。但这些日期、数字与地名连在起,便成为有意义的句子。要是把村名、路号、河名、部队的番号与那些抽象的名词,比如光荣、荣誉、勇气、神圣之类等等连在一起,再加上日期之后,令人分外厌恶。有时,基诺讲的话会让我们感到有隔阂,因为他是个爱国者,不过他是挺好的小伙子。他是个爱国者,我能看出来。他生来就是如此。之后,基诺与佩德齐一同开车回哥利查去了。

  那日,一整天都是风雨交加的。风狂雨急,到处都积满了水,遍地泥泞。那些破败房子的上面的泥灰成了又湿又黑的泥浆。薄暮时分,雨才停了下来。我站在二号急救站那儿,放眼望去,是秋日雨后萧瑟的原野,山间盘着云,路上的草棚屏障湿漉漉地,还在滴着水。傍晚,倒是看到了夕阳,阳光刚好照着山丘那头叶子掉得干干净净的树林。奥军在山丘那头的树林里安置了不少大炮,不过倒是没几门会开炮。我突然看到了一团团榴霰弹的烟雾,就在前线附近一座破败的小屋上空升起,轻柔的烟团当中闪烁着黄白色的光。先是看到闪光,随后便会听到爆裂声,接下来便会看到那烟团在风中散了开来,愈发稀薄。在农舍的废墟中,在通往急救站那幢破房子的路上,能看到不少榴霰弹的铁丸。还好,那天下午急救站附近并没有遭到敌军的炮火攻击。伤员足足装了两车,我们驾车开在搭着湿草棚的路上,落日的余晖透过草棚的缝隙照了过来。还没等我们开到那段毫无遮掩的路上,太阳就落山了。我们在这段露天路上向前开,然后转了个弯,开到了荒野上,等我们驶入那段有草席的方形甬道之时,又下起雨来了。

  晚上刮起了风。半夜三点,大雨倾盆,敌军发动了攻击。克罗地亚部队翻过山间草地,穿过树林,直扑前线。他们在黑暗中顶着雨开始进攻。恐慌的二线士兵开始迎战,将他们打了回去。雨中火箭频发,炮轰不断,整个前线响着机枪声和步枪声。他们没再打过来,前线也比之前安静了些许。在狂风骤雨中,我们犹能远远听到北部传来的炮火轰鸣声。

  急救站的伤员渐渐多了起来。有被担架抬来的,有自己走来的,还有从田野那儿被人背来的。他们全身都湿漉漉的,每个人都被吓坏了。急救站地下室里的伤员被我们拿担架抬到了救护车里,两辆救护车被装得满满的。当我把第二辆救护车的车门关上时,感觉到雨变成了雪,一下下打在脸上。雪夹着雨又快又猛地落了下来。

  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,可狂风依旧。雪花落在湿漉漉的地上,立刻就化了,然后现在雨又下了起来。敌军在天蒙蒙亮时,又来了一次进攻,不过没得逞。这一整天,我们都在等待敌人的进攻,一直等到太阳落山。南边有一道长长的山岭,长满了树林,奥军的大炮全都聚集在那底下,他们会从那里开炮。我们也一直在等着他们开炮,可迟迟没有动静。天慢慢黑了下来,从村后的田野那儿响起了枪炮声,炮弹是我们这面发射出去的,这声音听起来令人倍觉舒畅。

  我们得知敌军南部进攻的计划破产了。他们那天夜里再没开过火。不过,我们又听说他们在北部突破了我们的防线。夜里,传来让我们大家撤退的消息。急救站的那个上尉,告诉我这个消息。他是从旅部那儿得到消息的。没过多久,他接了个电话,说刚才的消息是谣言。旅部接到的命令是,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守住这条防线。我向他询问敌军突破的情况,他告诉我,据旅部所言,第二十七兵团的防线已经被奥军突破,他们直奔卡布雷托而来。北部终日激战不止。

  他说:“要是这群王八蛋当真守不住防线,我们就全都完蛋了。”

  一位军医总结道:“肯定是德国军队在军功。”一提到德国,大家脸上不由得变了颜色,我们没有人想跟德国人打交道。

  军医说,“我们要被包围了,德军一共有十五个师,他们已经突破了。”

  “旅部说,无论如何一定要守住这条防线。他们还说,敌军的突破算不得厉害。从麦加雷开始,这条横穿山区的防线,我们必须坚守到底。”

  “他们的消息打哪而来的?”

  “师部。”

  “让我们撤退的命令,也是师部给的。”

  我说,“我们是军部直属。但在这里,我听从你的指挥。你让我如何,我便如何。不过,命令到底让我们怎么做,还是要弄个清楚。”

  “命令就是让我们在这里坚守阵地。这里的伤员,由你给送到分配站。”

  我说,“伤员有时候还得从分配站运送到战地医院。我还从未见过撤退,告诉我,要是真的要撤退,这么多的伤员要怎么办?”

  “伤员没法撤退。但尽可能多带一些,余下的除了留下,也没有别的法子。”

  “那车里装什么呢?”

  “医疗设备。”

  我说,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
  我们第二天晚上便开始撤退。据说北部防线已经失守,德军和奥军在山里一路向奇维达内和巫迪尔挺进。我们撤退的时候有条不紊,只不过大家都跟落汤鸡一样,垂头丧气的。夜里,我们在拥挤的路上开得很慢,路上全都是冒雨从前线撤离的部队、骡子、马车、卡车还有大炮,我们一路跑到了他们前头。这情形混乱得跟进攻时差不离。

  那晚,我们还协助战地医院撤离,战地医院都设在高原上受损最为轻微的村子里。我们帮着把伤员送到河床附近的普拉娃去。然后等第二天,我们又顶着雨帮普拉娃的医院和急救站撤离。那天,雨就没停过。十月的秋雨中,驻守巴西扎的部队撤离了高原,然后渡过了河,离开了那年春天赢得胜利的地方。次日中午,我们赶回哥利查时,雨已经停了,而镇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我们的车开在街上时,看到有人正把妓院的妞儿往卡车里塞,全都是只接待士兵的妓院里的妞儿。她们有七个人,全都头戴帽子,身披外套,手里还拎着个小提包。她们当中有两个在哭,还有一个厚嘴唇、黑眼睛的看见我们笑了笑,然后还吐出舌头,上下播弄着。

  我停了车,下去跟那老鸨说了几句话。她告诉我,军官妓院里的妞儿们一大早就走了。她们去哪儿呢?她说,到科奈利亚诺去了。卡车启动了。那个厚嘴唇的妞儿又对着我们几个吐着舌头,老鸨冲我们摆了摆手,哭的那两个还在哭,余下的几个妞儿则好奇地打量着车外的小镇。我回到了车里。

  巴内罗说,“我们要是能跟她们一起走就好了,那这一路会很美妙。”

  “我们一路上本来就会很美妙。”

  “会一路受罪才对吧。”

  我说,“原本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沿着车道,我们把车开到了别墅前。

  “万一有那粗鲁的汉子想爬上车对她们用强的话,我倒挺想看个热闹。”

  “你觉得会人想这么做吗?”

  “肯定有。第二军里,还有谁不认识那个老鸨啊。”